辨析《庄子.养生主》的养生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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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9-03 10:0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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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庄子在《养生主》中借用了一连串的寓言故事来阐释其养生之道,核心观点是“缘督以为经”,标准是“保身”“全生”“养生”“尽年”。具体来讲就是游心为上、养神与行、善借理化情、守斋静之道。庄子的养生观是对生命不断追问的产物,是对社会历史的无奈、怀疑和超越的反映,也寄托了庄子的精神理想,表达了一种内化于普通生活的潇洒、空灵、朴素的理念。

关键词:斋静;养神;借理化情;游心

《庄子·养生主》开篇就言:“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保身”是说要保护生命不受外物的损害;“全生”是指使生命得到全面的发展,包括从物质生活到精神思想等全方位的内容;“养亲”是说有利于生命(此处的“亲”或为“身”的借字 ,“养亲”意译为“养身”或“养生”[1])的成长与发展;“尽年”是指尽享天年,即人的寿命达到最大限度。显然,“保身”“全生”“养生”和“尽年”是衡量生命质量的重要标准和基本内涵。

要想达到这样的标准,需要坚持的重要法则就是“缘督以为经”,那又该如何理解这五个字呢?郭象曰:“顺中以为常也。”[2]成玄英疏曰:“缘,顺也。督,中也。经,常也。夫善恶两忘,刑名双遣,故能顺一中之道,处真常之德,虚夷任物,与世推迁。养生之妙,在乎兹矣!”[3]任督二脉在神经系统中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任督二脉若通,则八脉通;八脉通,则百脉通,进而能改善体质,强筋健骨,促进循环。所以,谈及养生之主、养生之道,核心是“缘督以为经”。

一、养生之道

(一)游心为上

庄子的“游心”实际上是表达一种精神修养安适的状态,是对宇宙万物作出根源性的把握后达到的一种和谐、恬淡、无限及自然的境界。在陈鼓应看来,“庄子的‘游心’就是心灵的自由活动,而心灵自由其实就是过体‘道’的生活,即体悟‘道’之自由、无限及整体性。”[4]所以养生的根本之法在于“游心”,即与自然同呼吸,与天地共跳动,融宇宙自然规律于心间。《养生主》篇中有“庖丁解牛”的寓言,寓言中牛的筋骨就喻指人世的错综复杂,所以为人应该顺其自然,调养如“鹏之涉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庄子·逍遥游》)般气息,培养每日精进之精神,让自由之心不断更新血液、焕发出新的活力。只有具备这样的心态,个人才能在面对现实中各种困难、各种束缚时游刃有余。如果心失去了自由,失去对自然规律秉性的把握,各种大大小小的灾难也就会降临。

“游心”是心灵自由驰骋的外相,也是佛法禅宗追求的真理,只有无为无住无念无相的心方能参透生命的智慧和体悟宇宙的奥妙之所在。佛祖释迦牟尼写有《无心论》:“昔日迷时为有心,尔时悟罢了无心。虽复无心能照用,照用常寂即如如。无心无照亦无用,无照无用即无为。此是如来真法界,不同菩萨为辟支。”[5]故而“游心”是符合宇宙真理的,自然也就吻合养生之道了。

(二)养神与形

庄子借“泽雉逍遥自在”来说明“养神”乃养生之宗旨,这是托物言养生之志。庄子还借助“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这一暗喻来强化“养神”的理念。“薪”指形体,“火”喻精神,形体会不断消亡,但是精神却与世长存、永恒不变,可见只有“养神”才能颐养天年。

养生之宗在于养神,实质就是指内以守神,外以忘物,不为外物所累,追求逍遥自得。养神的要领在于“蓄神”,即养精蓄锐、韬光养晦,保持宁静的心态,存其独一本性。涵养精神,与自然德性合二为一;凝聚精神,做到“纯粹而不杂,静一而变,淡而无为,动而以天行,此养神之道也”(《庄子·刻意》)。

庄子在《达生》篇中,表达了“形全精复”的理念,就是说人的形体要健全,精神要充足。“庄子认为,像单豹的‘养其内而虎食其外’,张毅的‘养其外而病攻其内’,都是有所偏。人要养生必须‘形’‘精’并重。”[6]“庄子还在《德充符》里,有很多寓言,描绘了一个个外形残缺而心智完善的人,表达了他的‘游形骸之内’的主张,而否弃‘游形骸之外’的偏见。”[7]由此看来,养生之道不仅仅要有健全的形体,更重要的是扩大自己的精神空间、拓展自己的思想生命。

(三)斋静之道

斋静之道实质上就是庄子所说的“心斋”或曰“坐忘”(冯友兰认为“坐忘”是一种心理上的混沌状态,而“心斋”是一个“唯道集虚”的问题,与精神有关,两者是有所区别的)。《庄子·人间世》说:“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这种“心斋”之养生法要求心中“无知无欲”,达到“虚而静”的状态,也就是达到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提到的“忘我之境”。此时欲望和思虑皆被去掉,“精气”得以集中起来,进入空明之心的状态和虚而待物的境界,这样就可以发挥其广大的涵养性。但它区别于“坐忘”,在陈鼓应看来,“‘坐忘’的境界是同于大通,即培养自我人格形态,具有一种开阔的宇宙意识”[8]。

《庄子·天道》中进一步指明:“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万物之本也。”大千世界五光十色,人们面对着金钱、权力、名誉、声色、犬马等诸多诱惑,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不论身在何方、处在何地,古往今来,莫过于此,好比永嘉玄觉大师的《证道歌》所描述的“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9]。只有学会这般心态,方能享受到静谧带给我们的恩惠,才能体悟到王维《鸟鸣涧》的“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那种“空、寂、静”的审美境界。一切动静、有无、色空都在“静”中入神道,此时此刻的饱满之精神感也就是所修养生之道的正果。

(四)借理化情

在《养生主》中庄子谈到“秦失吊老聃”一事:老聃死了,他的好友秦失来吊,哭了三声就出来了,有人就责怪他对朋友没有感情,而秦失却认为“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是“遁天悖情,忘其所受,古谓之遁天之刑”的道理,贵在“安时而处顺,哀乐而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悬解也”(《庄子·大宗师》)。秦失这番话的意思是说:一个人的生,是由于偶然的机会,他的死,是随顺自然的过程,不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就会过分悲痛,由于他逃避自然规律所以要受惩罚,而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就不会受刑法。后人将这个故事称为“以情化理”,在冯友兰看来这是“以理化情”。此时的“情”会对人造成极大伤害,“理”可以产生使人从情感束缚中解脱出来、将个体从欲求中解放出来的功效。

活出真性情乃养生之目标,但也需要用理性来克制各种欲望,特别是《庄子·天地》所提到的:“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曰五臭熏鼻,困惾中颡;四曰五味浊口,使口厉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飞扬。此五者,皆生之害也。”

二、辨析养生观

(一)众说纷纭话养生之道

在胡适看来,庄子的养生更多的是为了适应社会而进行的自然的“进化”活动,是一种“乐天安命”的守旧思想,是应该批判的。胡适是依据《庄子·秋水》中的“自化”观来说明“进化”并非是万物与天行竞争所得的结果,乃是自然而然的变化。“这种信命主义、命定主义最多流弊,能使人消磨志气,使人退缩不前,使人厌世悲观。”[10]

冯友兰认为养生其实是一种隐士的修为之道,《山木》中借那些“无用之木”得以保存和雁因“无能鸣”而被杀,来说明应该“处于材与不材之间”;借《养生主》“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来说明,不可表现太好,也不可表现太坏,最好是不好也不坏,经常走在坏与不坏之间的中间路线(“缘督以为经”)[11],只有采用如此隐士修养之方式才能真正“保全生,养天年”。

陈鼓应认为,庄子的养生之道其实是充满悲剧意识的“迂回”外现。《养生主》里,庄子描写了世事的复杂,其错综程度有如牛身上的筋骨盘节。在这样一个复杂的社会中,他不能不怀有“怵然为戒”的处事态度。如果庄子不是心情苦痛、悲哀和矛盾的,不关心劳苦大众的命运,就不会“著书十余万言”(《史记》本传)。他之所以开辟养生休闲式的生命精神世界,以求得自我安逸舒适,实际上就是沉痛的反向裂变,这种强烈的忧患意识极其类似于尼采的“悲剧意识”。

(二)养生观是一种精神素养和生活理念

养生之道,其实应该蕴涵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之中,而且蕴涵在看似平凡但有境界体验统摄的柴米油盐之中。在中国禅宗历史上有一个颇为典型的白衣居士,也被人称为“中土维摩诘”,即与维摩诘、傅大士以及佛、祖并列的庞居士。他赋予日常生活以“空”“无”“妙”的高深境界,有日用诗偈云:“日用事无别,唯吾自偶谐……神通并妙用,运水与搬柴。”[12]

由此看来,庄子《养生主》中的养生观,可以说是生命的自然规律,是驰骋逍遥之精神;也可以说是一种隐士风范,是一种悲剧意识的迂回表述,甚至被胡适视为懒汉思想。但归根结底,庄子的养生之道是对生命不断追问的产物(生命哲学),是对社会历史的无奈的(悲剧意识)、怀疑的和超越的(超人色彩)反映,也寄托了庄子的某种精神理想(自在逍遥),表达的是一种内化于普通生活的潇洒的、飘逸的、空灵的、朴素的理念。

注释:

[1] 参见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上册),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95页。

[2] 参见郭象注《庄子》(第1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养生主》第1页。

[3] 参见成玄英疏《南华真经注疏》,中华书局1998年版,第67页。

[4][6][7][8][10] 胡道静主编:《十家论庄》,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396页、第418页、第419页、第393页、第10页。

[5][9][12] 项楚主编:《唐代白话诗派研究》,巴蜀书社2005年版,第345页、第396页、第262页。

[11] 参见胡道静主编《十家论庄》,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74页。

(作者单位: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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